■黄晓平
下山的人
念头,转到了山下
山上的风景顿时老旧
身后的洞穴,崩塌
下山的人,踩在山道上的脚软
借用的拐杖
是山间一根木质化的藤萝
袅袅弯曲,像山下
升到山腰的炊烟
下山的人想起了下山虎
咂咂干燥的唇舌
身子变得轻灵,空乏
早年的稻子
早年的稻子,表面上带芒
内心洋溢泛爱主义
开镰了,握紧稻穗下刀
稻籽在我脖颈和脸颊
亲昵地蹭着啄着
稻捆扛到肩头,稻籽舔我背
那样子像是不知如何表达爱意
又像是怎么爱,都不为过
身上的吻印,隆起,红肿
我以为我独享这荣光
擦汗时,看到稻田里忙碌的人
一样陷于这痛痒的抚摸
因为忙,没人顾得上
把这事说破
水火以往
水火无情
对事,不对人
所有的人都是水火,从远古蛮荒
不管不顾抢救过来的
水抢回来的人,可从眼眸里
看到上游波动至今的柔韧
火救出来的人,一脚踩旺火焰山
一脚踏响风火轮
一线纸鸢
风,明里追逐纸鸢
暗地里与地面上扯线的人
纠缠较劲,恨不得一下
将唯一的线索拧断
放纸鸢的人扯线扯得手酸
眼神由聚焦而散淡
收线后胳膊垂落维艰
肘部违命,本意向外拐
不自觉地朝里弯
出尽风头的纸鸢,收拢为纸
放纸鸢的人收获体面
而风,收复了整个天空
好看的花朵变着花样
花瓣上的露水,一声滴答
让缩身其间的太阳
走光。花枝挑动的雾岚
轻薄,迷乱,一笔糊涂账
模糊清晨也就罢了
为何,还要糊弄后续的晚上
好看的花朵变着花样
闲采手边露水,避开当务之急
水不是水,露不是露,混合滋养
养成不可逆转的洁癖
——允你不远不近地打量
不兴贴近揣摸,掂量
月牙
这是哪位僧人袈裟上
失落的一牙衣领
拾者将此张挂于天庭
失落者一眼心惊,不敢认
摸了摸空落的脖颈
闲敲了几下木鱼,收捶入定
直到挂空的衣领,变,变
变成一张香喷喷大饼
一程水路
不紧不慢伴江水
走一程,一程水路
一段流淌的光阴
太阳升起时,光阴
隐遁在岸边的红树林
看波动的江水大放光明
听柏枧山滚下的石头,与江水
叙说多年不曾走动的原因
我像颗流星,落入江心
早起捕捞星光的人
摘下心藏的电闪雷鸣
腾出左心室,容纳光明
右心室出租给光阴
倒影里看山
倒影里的山,归于远山
模仿着远在家乡的山山岭岭
远行的人傍水而行
水能提振精气神
也就不在意水浅水深
深深浅浅,只是水本身
倒影里的山不失沉稳
波浪打来,会微微摇晃
不等我伸手去扶
风一过,又见周正
山一程,水一程
抬头看山山很远
低头看山山亦近
猛抬头,额上惊现抬头纹
好颜色急不可耐
从过季的冬衣上跳下
那时阳光正好,好就好在
将十步以内的芳草
没怎么费力,就给逼了出来
百步千步外,春天的绯闻
在花朵与花朵间传播
穿过轻风细雨,飞越山高水长
挂上彩虹俏丽的眉梢
绣娘们停下绣花针
针对绯闻,料理纷乱的心绪
捋着手中紊乱的线条
鸟儿是好颜色的一个分支
所下的蛋似花蕾
孵出的雏鸟,叽叽喳喳
这些呢喃的花朵
无需辨别方向,自顾自
冲着天空大地撒娇
起伏
身子静下来,魂魄
在拘禁中喧腾
荷花迎风开放
藕在水里泥里修身
一脉相承的命运,各有各
起伏的前程与背影
夏天的草,冬天的虫
纠结于一体
在若即若离中
攥住了地下的根本
闲书摊在膝上
热茶在手边袅袅
我在其间,知冷,知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