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海英

　　都说最美人间四月天，我的四月故事始于重庆，一座被誉为山城、雾都的城市。

　　夜色初临时分，乘上一辆出租车驶向洪崖洞。开车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司机，她方向盘打得利落，沿途言谈更是令人惊喜。从养生谈到文学，又从文学聊到人生。她认为要以水养颜，她说自己保养从不用化学护肤品，只每日八杯温水养着；更说“心若止水，百病不侵”，那语气里的通透让我佩服。最令人称奇的是她对诗词的稔熟，她能随口背出李清照的词句并对其进行解读，当遇到我不确定的词句时，我会暗自用手机进行查验，每次查验的结果都能证明她那份信手拈来的从容是有底气的。而我，作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竟还要依赖工具，实在是惭愧，直到遇到这位女司机，我才惊觉自己对古典诗词的疏离。这位在车轮上讨生活的女性，彻底颠覆了我对职业身份的固有认知。原来人生从无固定模板，每个人都能在烟火里种出自己的花，把日子过成诗。

　　来到嘉陵江畔，对岸洪崖洞层层叠叠的楼群被金红色的灯光勾勒成童话城堡，灯影碎在粼粼江面上，随波晃出一河流动的星子。岸边游人如织，情侣们相依的剪影被暮色拉长，忽然想起当日恰逢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古人踏青择偶的“中国情人节”，不知他们是否为这浪漫古意而来？脚下的鹅卵石凹凸有致，这些被江水打磨千年的石子，表面湿润如玉，却藏着岁月的刻痕——它们见证过多少朝代的江水东流，又听过多少渡口的离歌？我捡起一枚被江水磨圆的石子，指尖摩挲着石面的纹理，忽然懂得“岁月不语，唯石能言”的深意：石头不会开口，却用纹理记录着“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永恒，让人在触摸中惊觉个体生命的须臾，又为壮阔江河的无穷而感叹。

　　穿过千厮门大桥的钢铁脊梁，终于走进洪崖洞的腹地。可甫一踏入，便被汹涌的商业气息裹挟：火锅底料的牛油香混着麻辣味直冲鼻腔，伴着手撕牛肉干的咸香、酸辣粉的醋意，还有游人蒸腾的汗气，在逼仄的街巷里揉成一团。当第N家火锅店亮着刺眼的招牌闪过眼前，终于领悟“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古训——有些风景的妙处，恰在隔着适当距离的豁然开朗。

　　从人潮中抽身，走向解放碑，这座巍峨的英雄纪念碑在暮色中更显庄重。今年恰逢抗战胜利80周年，碑身刻满的不只是历史，更是千万人前赴后继用热血浇筑的和平。忽然想起父亲总爱看《亮剑》《潜伏》《我的团长我的兵》等抗战剧，哪怕知道剧情是演绎，看到日军暴行时他总下意识攥紧茶杯，仿佛要冲进屏幕与敌人肉搏。这位只看抗战剧的老人，就像艾青笔下那只“用嘶哑喉咙歌唱”的鸟，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家国情怀刻进了骨子里。而我，也许是因缘际会，从繁华的大都市来到名为“和平”的小城教书，站在教学楼走廊远眺，东山岭上“和平万岁”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比任何标语都更动人的愿景。

　　行至十八梯已是子夜，青石板路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我忽然被街角的粤语歌声勾住脚步，流浪歌手正抱着吉他弹唱《海阔天空》，我们和几个晚归的游人坐在台阶上，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旋律里，有打工青年对故乡的思念，也有我这个过客对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青春片段的回忆。

　　返程那日，重庆被连绵阴雨笼罩，机场跑道隐在白雾里。飞机轰鸣着爬升，穿透层层乌云的刹那，舷窗外突然涌出漫天金光。云层之下是湿冷的雾都，云层之上却是永恒的晴昼。我忽然懂得，人生的阴晦多半源于站位太低，当眼界越过眼前的苟且，自会看见“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辽阔。这座山城教会我的，不止有烟火气里的诗意，更有穿透迷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