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碧权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生产队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把耕地、粮仓、晒谷场和耕牛等农耕工具都分配给了农民,我家和另两家分得了一头母牛。三家人合作耕地,每季莳田、收割水稻的农忙时间大大缩短,两三天就搞定了,农闲时各家自由支配劳动时间。
那时乡村很宁静,没上学的小孩在村子里跑,时而传出鸡鸣和狗吠声。父亲在公社加工厂上班,母亲带着我们六姐弟留在农村。大姐比我大十多岁,在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二年,就嫁到了邻村,我家能参加农耕的劳动力明显下降。
父亲时常回来,他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为了不让别人说我家占另两家劳力便宜,有一年冬收结束后就主动提出我家以后自己单独耕作。经三家人商议,把生产队分得的那头耕牛作价给了另一家,我家另行买耕牛。
百事择佳日,佳日唯晴阳。在冬日暖阳的一天上午,我上学回来,母亲对我说:“你爸买回来一头牛,拴在咱们家秆棚里。”我一听咱们家买了牛,高兴地跑过秆棚去看看。在金色朝阳的照耀下,一头小牛正在自己家秆棚里吃禾秆。小牛看见我来了,嘴巴突然不动,眼神里流露出惊恐的样子。
小牛个儿不大毛还有点黄黄的,看样子出生还不到两年。也许是来到陌生的环境,也许它刚刚离开母牛,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我走过去,拿几条禾秆想喂它,它眼巴巴地看着我,吓得连连后退。
我看了一会儿小牛,兴高采烈地跑回到家里,却听到母亲埋怨说我爸花了五百元,买回一条小牛牯不划算。我说我很喜欢小牛牯,小牛牯长大了力气大,我以后放学回来会多放牛,让它吃饱点,快点长大。母亲笑了笑,叫我把书读好就行了。
往后的几天,我经常去看小牛,有时我摸摸它的头,有时我割些青草给它吃,小牛与我慢慢地熟悉了起来。我说叫你“阿牯”,好吗?小牛眨了眨眼睛,宛如同意了这个称呼。我告诉家里人,小牛有名字了,它叫“阿牯”。
老家的小学离我们自然村有两公里多,课程安排上午是语文、数学课多,下午是音乐、体育、美术课。自从阿牯来到我们家后,我中午经常早早跑去上学,在学校里利用午休时间把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写完。傍晚放学回到家,时常与哥哥一起割牛草或赶着阿牯到山边吃草。我喜欢阿牯,阿牯渐渐也信赖我。
因阿牯太小,第二年开耕,父亲借了荣叔的牛耕作了半年。
时间如流水,几个月过去了,阿牯慢慢长大。由于有我和大哥的悉心照料,不到一年,阿牯变得敦敦实实的,毛顺皮亮,已完全有耕田犁地的力量。
暑假,艳阳高照,蓝天白云,我骑着阿牯到小河边,溪水清清,绿草如茵,红蜻蜓在展翅飞翔。我和小伙伴们在河里玩水,在沙滩上追逐,阿牯在河边悠然自得地吃草。等阿牯吃饱了,我骑着阿牯,披着晚霞回家。
有一次,阿牯偷偷地跑到河岸边的水田偷吃别人家水稻,被田家投诉后,母亲骂我放牛不务正业,我也窝火地打了阿牯,阿牯挨打时没有动,只是眼角在流泪。动物也有灵性,自那以后阿牯乖了许多,再也没给我惹祸,让我省心不少。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在我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父亲突然病倒了。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把几年的积蓄都花了个精光。家里把能卖都卖了,到处借钱,在筹措一笔款后,四叔和哥送父亲去惠州治疗。临行之时,父亲叮嘱我要好好读书,有空帮家里放放牛,干些农活,别让母亲太过劳累。我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不知说些什么好。没想到这竟是父亲对我的遗言,那天一别之后,父亲就没回来。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家里除了几间土房,就是阿牯最值钱了。
农民之间时常会因为一点小利益问题争吵不休,也会发生这家欺凌那家的事情。父亲离世后,我家家境直下,每当受到别人的欺凌时,母亲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东风吹绿千重锦,南国沐春百花开。改革开放让很多有见识的人找到了方向,很多人涌向了深圳,那里有工厂,一片生机盎然。母亲了解这些情况后,决定到深圳打工去,不再耕田了。那时母亲不到五十岁,她坚毅地带着五个儿女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谋生。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井边的那棵梧桐树叶子早已掉光了。搬家前的两个月,母亲把阿牯卖掉了。经过同村牛贩子介绍,阿牯卖给了十多公里外久社镇(现并入黄田镇)一户人家。
秋收冬藏,各家都在忙着,我家也在忙着。在搬家前的那个晚上,母亲突然发现阿牯回来了,它就在我家的秆棚下吃着禾秆。同村的人得知后都感到惊讶,有人说阿牯通人性,在我家搬家前回来送别的,有人说是神灵把阿牯赶回来的,说得神乎其神。他人的闲言碎语虽不可信,但阿牯真的回来了,且在我家搬家前的一个夜晚回来,难免会有一些传言。母亲知道阿牯已经卖给别人了,应当还给人家,但急于搬家,没时间处理此事。母亲牵阿牯喝饱水,拴在秆棚下,抱了一大把较好的禾秆放在它侧边,并对邻居说如果阿牯的新主人来了,就让人家牵走。
第二天,搬家的车刚走不久,阿牯的新主人就通过原来的牛贩子找了过来,他说这牛买了两个月了,平时很懂事似的,每天放山上吃饱了自己能回来,不知为什么昨天突然丢失了,这么远的路程,他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找过来的。听说阿牯被牵走的那刻,一步三回头,它是想再看看曾经生活了近3年的地方,也好像在寻找曾经的放牛人。自那以后,再也没听说阿牯的消息。
岁月无痕,差不多四十年过去了,每每我想起童年时光,就会想起阿牯,想起我那时跑步上学、傍晚回来放牛的许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