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
生命是有光的。这句话,我反复咀嚼了许多年。
初读时,只觉是一句温柔的话,像暮春时节的晚风,轻轻拂过面颊,不留痕迹。再品才懂,那是穿透岁月的力量——生命里的光,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璀璨,是低谷时不放弃的自己,是平凡日子里的小温暖,是哪怕历经风雨,依然愿意抬头看的勇气。
我出生在农村,从小向往城里的灯火。那些年,小镇的夜晚只有零星的几盏灯,我常常趴在窗台上,想象着远处高楼里的光亮。如今,小镇要拆迁了,学校也不招生了,时代像一条奔涌的河,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父亲说,社会在不断发展,只有提高自己的能力,才能扎根立足。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走路摇摇晃晃,说话不清楚,手有点不灵活——这是我向世界介绍自己的方式。离开校园后,我拿着这份“自我介绍”去找工作,招聘老师的目光从期待变成犹疑,再从犹疑变成拒绝。那目光像一扇门,轻轻合上,把我留在外面。
那几个月,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想起在学校时饱受的孤立,那时我安慰自己:毕业就好了。毕业后,日子变成两点一线——上班,下班,买菜,逛街,做饭,然后在窗台前的灯光下看书,追逐我的文学梦。我以为这样的日子是安稳的,却不知安稳里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焦虑。
直到前些日子,朋友忽然问我:“好久没有看到你的文字了。”他说,我的文字像生命里的一束光,治愈着他。我听了,心里微微一颤。其实我也想写,只是找工作的焦虑像一团浓雾,把我困住了。坐在电脑前,面对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父亲的话更尖锐。他说,如今这个社会最不缺的就是人,本科生、研究生一抓一大把,你要明白你能干什么?你手脚不灵活,说话别人也听不懂,你说你喜欢写作,在写作的岗位,你一分钟能打多少字?别人一分钟打几百字……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可奇怪的是,针扎下去,反倒让我清醒了。
第三次去重庆主城找工作,临行前父亲依然劝我别去。但我还是去了。招聘会上,我看见许多残疾人,有些比我还要严重,他们也在努力地投简历、努力地微笑、努力地活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焦虑和迷茫变得很渺小。他们尚且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轻易放弃?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从前读这句诗,只觉是古人的安慰,如今才明白,这是生命的真相。残缺的身体从来不是追求美好生活的绊脚石,它只是给了我们一个独特的视角,让我们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们不必追赶别人的脚步,也不必迎合世俗的标准。我的价值,藏在每一次不放弃的尝试里,藏在每一段用心书写的文字里,藏在那些摇摇晃晃却从未倒下的步履里。
如今,我放平了心态。在家做PPT和CAD代画,收入虽不多,但能保障基本生活。我专心学习剪辑,认真做好每一个视频,珍惜每一天的时间。我想起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从前觉得这是少年人的豪气,如今才懂得,这是历经风雨之后的笃定。
过去的一年,我的文字渐渐出现在期刊、报纸上,出现在自媒体平台上。我有幸成为涪陵作家协会和重庆散文协会中的一员。我想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一本书,用我的亲身体会告诉和我一样的残疾人朋友:残疾永远不是放弃自我的理由。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为一束温暖而坚定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摇摇晃晃的路,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都代表着生命的韧性与不凡。
生命是有光的。残缺的身体只是命运给我们的一道独特印记,却从来不是困住灵魂的枷锁。它让我们比常人更懂得珍惜每一次呼吸、每一步前行,更能看见平凡日子里细碎的温暖与光亮。身体或许有局限,但灵魂永远自由,热爱永远滚烫,梦想永远不会被定义。
纵使步履蹒跚,只要心中有光,我们终能在人间烟火中,走出属于自己的万里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