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泞中寻找星星 2026年05月25日  苏阅涵

  ■苏阅涵

  “你见识到社会的厉害了吧?”

  “不!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了。”

  这句充满生命力的话在网络上刷屏时,我正坐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拉得斜长。我停下手中的红笔,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故事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我刚入职,接手了年级里出了名的“老大难”班级。办公室里的老教师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太拼了。有些学生就像生了锈的铁疙瘩,你用多大劲也拧不动,社会最终会教他们做人的。你啊,保证他们不出安全事故就行。”

  那时的我,每天都在为教学发愁。精心准备的课件换来的是台下的一片死寂;苦口婆心的劝导在学生的眼神中化为泡影。尤其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男生小宇,他就是老教师口中那个“生了锈的铁疙瘩”,常年趴在桌上睡觉,考试交白卷,对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报以一种冷漠的对抗。

  我试过罚站,试过请家长,试过谈心,所有的教育学理论在他身上统统失效。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个怀揣着“教书育人”理想踏入校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巡考时,无意间瞥见了小宇的草稿纸。那上面没有一道解答题的步骤,却画满了极其复杂的机械齿轮和电路图,线条流畅,结构严谨,甚至标注了阻值和电压。

  这台“别人都搞不定的机器”,根本就没有坏,它只是运转在一个无人理解的频道上。

  我决定换一种方式。在一节物理常识课上,我刻意讲到了发动机的原理。我看到小宇的头微微抬了起来。下课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提他糟糕的成绩,而是把一张学校科技节的报名表推到他面前:“我看过你的草稿纸,学校要组织废旧物品改造大赛,我想聘请你做我们班的‘首席工程师’,你敢不敢接?”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防备,随后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微光。他没说话,只是把报名表揣进了兜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见识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小宇。他开始主动找我借物理和劳技相关的书,他用废旧的矿泉水瓶、坏掉的微型马达和几根橡皮筋,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日夜捣鼓。而我,顶着其他老师抱怨他“不务正业”的压力,硬是把所有的质疑都挡了回去。我告诉自己,如果连我都放弃他,那他就真的会被社会敲打成废铁。

  奇迹发生在科技节的展演上。当时,评委老师的测试台电源突然发生了故障,展演眼看就要中断。台下一片嘈杂,主任急得团团转。这时,小宇拿着一把螺丝刀走了上去。他熟练地拆开面板,检查了线路,用一根备用导线短接了损坏的开关。

  “啪”一声,测试台重新亮起,全场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

  小宇站在聚光灯下,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常年阴郁、充满防备的少年,脸上第一次绽放出自信的笑容。后来,他的作品拿了全校一等奖。再后来,他不再趴在桌上睡觉了,遇到不懂的物理题,他会拿着本子一路追着我问到办公室。

  看着他逐渐拔高的成绩单,听着办公室老教师们不可思议的感叹:“这小子竟然开窍了?”

  晚上,我走在下班的林荫道上,突然停下脚步,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战栗的喜悦涌上心头。

  社会的确很厉害,它能用千百种方式磨平人的棱角,让你接受平庸和无力。但教育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允许我们在泥泞中寻找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