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岭山里 2024年06月04日  川梅

  ■川梅

  乡愁

  画一望青山,几抹竹海,三几户屋舍,门前几簇芭蕉,绿得晕头转向。

  画一垄农业,传统的种类羞羞答答。几跳青蛙乱叫,几飞蜻蜓,在禾叶上想要点水。

  画几虚苍茫成为背景,几串方言权当文化,去激活鸡鸣狗吠。画一些乡愁,朦胧无边意境。

  再画上几个人,有的在农事,有的种炊烟,年纪都比较沧桑。画几条路径,往村子四面通幽。再泼墨一挂河流,拐几个弯,往低的方向蜿蜒。

  境界

  一到冬天,季节就逼父亲穿上小鞋,到天干地支去走过场。父亲脚板大,鞋合不合脚,天知道。

  农业是一盘棋,父亲是棋子。再大的脚,只适合在一亩三分地上徘徊。在九岭山里,父亲的境界,抬眼就望得到头。

  四面都是方向,看不到尽头,开不了眼界。在九岭山里,父亲一生走一步看一步,河水熟,也很浅,不摸着石头,也能过河。

  泥土才是一双大鞋,父亲常常光脚套上去。接上地气后,父亲一动起来,田地就动起来,农业动起来,整个山脉也动起来。

  娘背上

  下山途中,风拽着娘的衣裳,扯着娘的乱发,往后拖娘的影子,仿佛拖娘的后腿,让娘走得缓慢。

  从村子望过去,夕阳虽然落山,也还有不短的距离。暮色苍茫中,仿佛整个山脉,都在娘背上。

  娘不知道背上的重量。一路走,还招呼山上的牛羊,吆喝路边的鸡鸭。看到歪了的稻草人,也停下来扶一把,让它们正直一些。

  狗在背后望娘的背影,双眼满是怜悯。狗眼通灵,也不懂娘的境界。只能一路摇头摆尾,赞美娘的乡愁。

  村子

  一些鸟飞到对岸去,对面岸上的树伸出千千手,像要过河。同一片空间,它们各有各的方式。

  村子在此岸,已经相当沧桑。水里的倒影,有风就会晃荡。仿佛一尊境界,不关俗事,也不关鸟事。

  守在岸上的狗,看着过河的人,有时候就吠几声。狗的吠叫往对面的苍茫里深入,很久之后,才有回音。

  那些过了河的人,有的还会回来。有的会进入另外的意境,以后是怎样的因果,狗看不出来。村子很老了,也看不出来。

  背影

  黄昏肥胖之后,不讲规矩的风,一趟一趟,从山那边疯过来。这一方水土,人越来越少了,风这么贪玩,有什么意义。

  山坳上的村子老了,看得到很远的苍茫。再难缠的风,一到村子也散了,搅不出什么是非。

  村子后面的背景,仿佛厚道。很多的路径进入,有的通幽了,更多的,去了另外的方向。

  从农业走出来的人,拖着影子晚归。庄稼地里的稻草人,望着人的背影,仿佛在喊什么。

  河流

  河边,系过渡的老树还在,渡不在了。要去对岸,往上走,有桥。往下去,也有桥。

  路不通了,就会有桥相连。在九岭山里,很多时候桥是一种隐喻,暗指多重意思。那些自吹过的桥,比他人走过的路还多的俗语,是一种浮夸。

  这个世上,浮夸是要付代价的。它让很多的事物无所寄托,反而会使那些无良的欲望,无端肥胖。就像鼓涨的气球,无比虚妄。

  那些老暮的牛,默默守在河边,仿佛还有期盼。在牛眼里,渡不在了,只要河流还在,就有此岸和彼岸。

  鸭子

  春雷响进山里,惊蛰就乱起来,把一些虫类弄醒,另外一些依然装睡。它们对这片境界,还不完全相信。

  试过水温的鸭子,在池塘里游戏光阴。山坳上那些果树,开始万紫千红,另一些不开花的林木,也绿得有了规模。老牛从意境中缓步而来,面对春天有了精神,仿佛要摆脱老年痴呆。

  农业悄悄冒头。父亲脱下鞋袜,光脚到泥土去接地气。在九岭山里,父亲总是探农业的底蕴,想探出子丑寅卯,好心中有数。

  村子在风水中陶醉,渐渐有了底气。打望远山上的苍茫,有了最好的方向。

  青苔

  不见鸡鸣,也不闻狗吠,几户屋舍对面相望,也不见炊烟缭绕。

  菜园子里,不见娘低头弯腰,那些野草有些张牙舞爪。边上的芭蕉还在摇摆,仿佛少了一些风骚。

  农业上的稻草人,身上也没有人气,田埂瘦到不露头了,父亲往年的足迹上,长满了青苔。

  在九岭山腹地,村子里没有人来,空,成了一个虚词。鸟的胆子肥了,更多卑微的事物,也慢慢进入境界。

  大音希声

  村子跟村子间,隔了一方农业。种农业的人,都习惯了低头弯腰。

  村落方圆飞行的鸟,都会虚拟的姿势。稻禾下面的青蛙呱呱乱叫,喊出了禅的味道。在九岭山里,野物和人在同一境界,只是不同的因果。

  门前的芭蕉,从不嫌弃意境。篱笆墙上,丝瓜花张开喇叭,也是大音希声,它们喊了什么,没有谁听得明白。

  父亲喜欢站在农业背后,悄悄打量农业的基因。在九岭山里,父亲沧桑了岁月,也深入不够深度。只会在浅显的层次上,打发光阴。

  慈悲

  九岭山脉山多,很多的地界人心隔肚皮。从来都是下山容易上山难,上到山顶,就能看到宽广的境界。

  山高水低了一辈子,娘不计较高低。在山顶上俯瞰风水,在山脚下仰望苍天,看到的左右都是世相,都是苟且的内涵。每天盘算的,都是人世间烟火的当量。

  山径狭窄,娘过的桥多,走的路更多。对面相逢,娘总是主动让路,留出很多余地。

  在九岭山里,很多村子的狗,听到娘的脚步,就能听出慈悲,老远就温顺着摇头摆尾,给娘留出更多余地。

  花朵

  桃花笑到枝头上,李花不甘落后,悄悄探头山坳。在九岭山深处,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就唱白脸,她们这么露脸,整个山脉都风光了。

  村子小,村子里的人都老了,对花朵已经少了敏感。打花间走过,也不自负背景。偶尔有赶路的过客目瞪口呆,也会被狗吠吓得乱了方寸。

  隐在花丛中的宋词,时常把蝴蝶放养出来。看它们在花蕾上恩爱,一开一合着彩翼。山间荡漾的风,就骚了。

  娘忙着俗事,一边人间烟火,鸡鸭牛羊,一边跟门前的芭蕉八卦。娘的嗓门大,又过于方言,要很久之后,才会底蕴。

  背景

  娘在庄稼地里伸懒腰,背后,正好是河流跟山组合的背景,随便一个姿势,相当乡愁。

  娘不知道自己的背景多大,是什么样的来头。她伸懒腰,只是因为在庄稼里弯得太久,想歇一歇疲惫。

  没有人抢拍娘的时光,娘也不会自拍。河岸上,娘成天忙着自己的忙,不关注自己的背景。过路的人,也不关注。

  河流慈悲,山也慈悲,不计成本地站在娘的背后,而且不计成本地美丽。让娘和村里的人,往前面打望,又可以往后面打望。